胡汉章
胡汉章(1916-1999)
胡汉章,浙江宁海人。毕业后做过私垫教师,工厂学徒,同时也开始了高中课程的自学。1941年毕业于国立浙江大学机械系。历任空军总部第一航空发电机制造厂技士兼应用力学教官,华商铁工厂工程师。1947年进入交通大学机械系任教,1956年随校西迁,曾主持筹建交通大学精密仪器专业。1999年3月逝世,享年86岁。
主要从事振动和刚度方面的教学与科研,指导硕士研究生。讲授过公差与技术测量、优化设计与刚度计算等课程。编著有《公差与技术测量》。编译有《精密齿轮制造》。
子女有胡立文、胡立武、胡立珊、胡立诗。
胡汉章出生在浙东四明山中的一个小山村。那里漫山都是松树,低注处是翠竹,村子沿溪而建,依山而造。村子本姓蔡,而村里的胡家祠堂造得却很讲究,做工、雕工都很精细,据说祖上是南宋皇帝的御前带刀侍卫,子孙为避元兵追捕才躲进深山墩。胡汉章的耿直、忠诚、奋斗、仁义想必都是血液中流滴着,与生俱来的。
胡汉章初中毕业时,家里已没有能力再给他经济上的资助了。他离家去当学徒,开始自强不息的奋斗生涯。胡汉章每天将高中课本撕几页,藏在帽子里带进车间,休息时躲在角落里学习,学好再粘回去,再撕几页。就这样坚持了五年,完全靠自学和坚持不的毅力考入国立浙江大学。
那时浙江大学的教材、试卷和答卷都是英文的,胡汉章从此拼命啃英文。他每日只睡三四个小时,在路灯下苦读,直到成为班里第一。为练就一副钢筋铁骨的身板,胡汉章在学校踢足球、打篮球,还是班里的三球队长。到毕业时,同一批考入的同学中只有两人毕业。
国立大学学费全免,生活费仍需自己解决,胡汉章靠贷款和做家教的微薄工资完成学业。因为囊中羞涩,胡汉章没有漂亮的皮鞋,只有他大姐给他的一双布鞋。雨天没有雨鞋,胡汉章舍不得这唯一的布鞋湿了,便将鞋脱下,夹在腋下,赤脚走到教室再将鞋穿上。种种艰辛没有压塌胡汉章,反而更激励他奋发图强。
胡汉章学习成绩优秀,从浙大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国民政府空军航空发动机厂工作,胡汉章对航空发动机的研究入迷,信心满满地认为一定能生产出中国人自己设计的航空发动机。后来由于胡汉章反对内战,便毅然离开了空军航空发动机厂,放弃了优厚待遇。1947年,胡汉章进入交通大学任教,那是胡汉章婚后第二年。
由于当年在空军航空发动机厂的人员需集体加入国民党,这成了胡汉章挥之不去的历史污点。加上还有海外关系,每有政治风波,胡汉章就被要求写各种交代材料。胡汉章年轻时曾以多才多艺、幽默风趣著称,但到后来,他的性格变了,变得沉默赛言。
1953年“三反五反”运动是胡汉章经历的第一场政治风暴。妻子是上海大户人家的千金,胡汉章当时兼着学校金工厂负责人,被怀疑贪污,遂被隔离审查,怀疑的理由竟是家中经济条件较好,有时会请离乡的单身同事来家里小酌。运动中,每天都有人来家里找妻子谈话,吓得妻子瑟瑟发抖。胡汉章感到极度委屈和愤怒,因为他从没拿过公家一分钱、一片纸,没吃外面一顿饭!最终澄清了这无端的猜测。
尽管受到各种委屈和冤枉,但是胡汉章仍然坚信中国共产党,“听党的话,跟党走”;坚信“实事求是”。胡汉章将共产党员的16条标准一直压在书桌玻璃板下面,时刻教诲自己,希望能达到共产党员的标准,并教导子女要学习《论共产党员的修养》。
20世纪50年代初,胡汉章代表交通大学赴京参加高教部会议,被任命为华东组长,会议结束后,赋予交大的使命是筹建精密仪器专业,为新中国填补高精仪器空白。胡汉章怀瑞着强烈的报效国家的心愿,日夜钻研,认真筹划,自费购买了一书架的相关外文书籍。这些书至今仍保存在立武家中。
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胡汉章响应国家号召,怀着强烈的事业心,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不眠不休,凭着他扎实的理论基础和丰富的实践经验,构思设计的关于车床的创新改良成果,终于代表交大参加高教部在北京举办的“大跃进成果展”。
胡汉章上课的教材是自己编写的,作为全国教材一版再版。为响应全国推广普通话的号召,为获得更好的课堂效果,他执著地让子女们教他学讲普通话,努力改掉家乡口音。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是国家需要,胡汉章都义无反顾,竭尽全力。
当时学校领导希望胡汉章担任教研室主任,但胡汉章认为自己还没有达到党要求的又红又专的无产阶级知识分子标准,所以婉言谢绝。
1964年,胡汉章参加“四清”运动,他听党的话,接受思想改造,一头扎进生产队饲养室,与饲养员老汉同吃同住同劳动,带头牵牛耕田,虞诚地希望能成为又红又专的无产阶级知识分子。西安交大的教授能那样干农活,一时间成为轰动当地及全校的佳话。
胡汉章看到农民生活贫穷,他为此辗转反侧,给县领导写报告,建议发展木本农业,多种大枣、核桃、苹果,既可水土保持,又能增加农民收入。那一年,胡汉章被评为西北地区的又红又专知识分子,成为模范。同年,胡汉章被选派参加省社会主义公学学习。
胡汉章认为,自己又向党靠近了一步。这是胡汉章在政治上脱胎换骨的新生时刻。胡汉章对党赤胆忠心,一心要按共产党章程中的标准改造自己然而随着“文革”的开始,胡汉章报效党和国家的一片赤子之心不能如愿,政治的风暴又一次将他刮倒,他被关进“牛棚”…
从“牛棚”回家的胡汉章,没有放弃一个知识分子的信仰。尽管全家人被挤在一间屋子里,胡汉章已经没有了写字台,他仍用木板搭出一小块空间,继续读书研究,并教育子女们要好好学习,不要受外界“读书无用”的影响,告诚子女们:“国家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没有文化,要亡国的。”他希望子女能有一技之长将来需要的时候,可以报效国家。”
“文革”结束后,科技的春天给胡汉章带来了无限希望。他期望实现自己多年的心愿:我国的机床采用苏联技术,又笨又重,而德国的机床要轻巧许多,胡汉章决心设计“薄壁机床”。胡汉章本已通晓英、德、俄语,为查阅日语资料,在六十多岁的年纪开始学习日语。
通过不断探索,终于使“薄壁机床”的理论研究获得成功。在即将进入实验阶段之时,由于种种原因,夏然而止,胡汉章只能将实验经费退回援助单位。对胡汉章而言,无法完成多年的心愿,其内心的痛苦和遗无以言表。
胡汉章与生俱来的傲骨令他始终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坚信中国人能研制自己设计的“薄壁机床”。他继续苦苦探索,发现机床的强度可以通过数学的方法进行计算,如此便可以避免实验室的局限性。他经过大量实验证明这种方法的正确性――这是三十多年前的英明见解!他十分兴奋,此后的几年间便再没有任何节日假期(包括春节),一头钻进数学研究的苦海。那时还没有电子计算机,要用计算尺拉,要用手摇计算机人工计算。终于“薄壁机床”的学术研究概要设计获得成功,胡汉章将研究成果交给国家机械工业部。正当胡汉章坚信自己事业的第二春来临时,不料癌症袭来,精力和体力无法再支撑他继续研究。
生命的最后几年,胡汉章一方面与癌症作斗争,另一方面抱病练习书法,反复练习“实事求是”四个大字,这是他一辈子所崇尚和追求的座右铭。在胡汉章的金婚纪念日,胡汉章将亲手撰写的作品“实事求是”献给妻子。这幅字,是胡汉章留给子女的无价之宝!胡汉章艰苦奋斗、自强不息的一生,深深铭刻在子女的心中。子女个个努力奋斗,全都成为各自领域的栋梁。胡汉章在他生命中最后一个生日,举杯感谢妻子:“谢谢你,我们培养了四个高级知识分子,都是国家有用之才!”
一家之柱,百善孝为先。胡汉章大学快毕业时,母亲病重,弥留之际,看着胡汉章和大女儿不肯闭眼。胡汉章对母亲说:“您放心,有我一口饭,绝对饿不着大姐。”为了这句承诺,胡汉章养大姐三十多年,即便是在三年困难时期和已自顾不暇的“文革”中,在妻子支持下,对大姐始终如一,每月寄钱和粮票,直至病逝送上山。
三年自然灾害困难时期,胡汉章大哥去世。虽然大哥早年对胡汉章关心甚少,但家中有难,胡汉章义无反顾地给大哥两个未成家的子女寄钱和粮票。胡汉章肩上的家庭担子很重,妻子不工作,子女4人,每顿吃饱都很难,但当他看到教研室有更困难的同事时,总是慷概解囊,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胡汉章家庭责任感重如泰山。为给子女有好的条件培养情趣,西迁时,在上海为子女每人配买了手风琴和小提琴、网球拍、羽毛球拍等,唯独晒性自己的所有爱好。为让子女学习电机原理,竟将全新的留声机拆掉,为演示学习绕线圈动手练习而用。
“文革”初始,家里突然神秘地来了三个农村装束的人,他们与胡汉章谈话气氛严肃。后来才知是胡汉章参加“四清”时的地方干部,他们要去北京告“御状”,因为走得匆忙,身上没有钱,来向胡汉章借盘缠。当他们遇到困境,首先求助最可信任的人,可见胡汉章为人正直,忠诚仁义,深入人心。
妻子的弟弟承受不了“文革”冲击,撒手人寰,留下4个子女,他爱人没有工作。胡汉章与妻子商量与大哥共同承担他们的生活重担,直至孩子们长大成人。那时,妻子终日忧心仲,子女4人下乡当了农民,没有收入,现在又要加上几张嘴,怎么办?胡汉章宽慰她:“别担心,大不了我们全家都去农村,就当我们生了6个孩子。我会修自行车,会修电器,会裁衣服,我会教会孩子们谋生手艺,我们饿不死。”胡汉章很简单,从不说豪言壮语,只是用他毕生的行动关爱着他身边所有的亲人和朋友。在胡汉章的字典中,“死”是最容易的,一了百了。在那些非常时期,胡汉章讲过:“我是不要脸,才活下来的。”父亲心中的大爱和对家庭的强烈责任感,让他战胜了那些非人待遇。
胡汉章一生崇尚实事求是,融人他的骨子里的每一件小事。
在“文革”初期,当年胡汉章社教的地区干部感觉当地有些做法不对,要去北京反映问题,来找胡汉章商量,向胡汉章借钱,那个时候,胡汉章给他们路费,是冒着极大危险的,如果他们被打成反革命,父亲就成了同案犯。胡汉章一生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仍然出手相助,这是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的人格,是他坚持实事求是的秉性使然。
胡汉章的小哥,是国民党空军军医官,上海解放时就与胡汉章失去联系,从此再无任何消息。胡汉章在填写社会关系一栏中如实写道:“没有联系,不知去向”,但是在那个年代,胡汉章从此就背上了“海外关系复杂,特务嫌疑”的罪名。“文革”结束后,西安交大分房,张榜公布住房得分时,有海外关系者可以加分。一时间,许多原来不敢公开海外关系的人都出现了海外关系加分,但是胡汉章的这一栏却是空的,有熟人感觉诈异以为漏填了,子女问胡汉章,胡汉章实事求是说:“我们和你小伯就是几十年没有来往,啥时间都要实事求是。”
西安交大的公费医疗,只有教工本人可以享受,家属子女都属于自费医疗。一天下午女儿放学回家有些咳嗽,见胡汉章书桌上有瓶咳嗽药水,便拿起服用了一口,正赶上胡汉章回家,见状很生气,说道:“这是给我配的从黄浦江边到兴庆湖畔公费医疗的药,你们不可以用的,不能养成占公家便宜的习惯。”说完便立刻带上女儿去交大卫生科花钱买了咳嗽药水。
胡汉章有位亲戚是交大卫生科的医生,是其在西安交大唯一的亲戚,虽然关系很亲,但是胡汉章要求妻子和子女去医院看病,也必须挂号、排队,任何药物必须自己花钱才安心。今天这些故事听起来像天方夜谭,胡汉章就是这样,丁是丁,卯是卯,做人、搞科研都坚守实事求是!
胡汉章像岩石缝中的一株劲草。一生受尽磨难,艰苦卓绝,很多梦想都未能如愿,始终秉承实事求是,从不自暴自弃,不怨天尤人,一生傲骨,奋斗不止。胡汉章把远大的梦想分解成为实实在在每天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