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大学中文系名誉主任,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长,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浙江省委员会常务委员,王焕镳先生不幸于1982年12月20日,病逝于浙江医院,终年八十三岁。这一不幸消息传来,令人十分悲痛哀悼,我国文化界又失一导师。现届逝世周年,略述先生的生平和学术事业的贡献,以为纪念。
王焕镳字驾吾,亦号觉无,江苏南通人。生于清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农历二月初九日,即公元1900年3月9日)。他出生于旧知识分子家庭。父名守诚,字伯承,序生。清末废科举,即随岳父秦云蕉先生学医甚精。民国初任地方自治会议长。焕嫉先生为其次子。长子焕铭经商,幼子焕镜出赘李姓。焕镳先生幼年随堂叔守侗习经史文章。民国初年肄业于南通城北小学,后入省立南通第七中学。当时中学教师俱多学识渊博之士,学生受益甚深,打下良好的学习基础。1921年先生考入南京高等师范文史地部,与束世激、陆维钊、周惠、陈旦等同班。南高学风以淳朴笃实著称于世,文科的知名教授有王雀(伯伉)吴梅(瞿安)柳治微(翼谋)刘经庶(伯明)诸师,其中尤以王伯沉和柳翼谋两位老师对焕镶先生的影响最深。他的治学门径,立身的道义,可以说都是在两位名师熏陶之下所成长的。1925年夏毕业于东南大学(1923年南高改为东大),其后在江苏省立第八中学任教,在扬州执教二年,因军阀年年混战,局势动荡,教师生活极为贫困。他因遭兵祸,孑身逃出邢上,绕道泰州,返回南通。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期间,他又在南京中学任教三年。其时业师柳翼谋任龙蟠里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馆长,聘请一些东大南高的门弟子分任采访、编目等职。如向达先生曾任采访主干∋相当于部主任一级),范希曾先生任编目主干,缪凤林先生任印行主干。向先生其后赴北平任职,缪先生任教中央大学。范先生不幸染肺病,英年早卒。∀#(&年春,王焕镶先生经缪凤林先生推荐继范希曾之后,到馆任编目工作,前后共六年。
南京龙蟠里国学图书馆,为清末惜阴书院旧址,两江总督端方创办江南图书馆于此,委缪荃孙为总办,洽购杭州丁丙所藏八千卷楼宋元善本及明清古籍皮藏于盏山−馆库。及柳翼谋先生来长是馆,以学者为文化事业单位领导,开展业务,得门弟子的赞助,业务获得学术界的好评。柳先生首重图书编目,将善本书、普通书、丛书、杂志、报纸、地图、拓片,凡馆藏片纸皆入目备览。在王焕镳、周意等的共同努力下完成了《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总目》正续编份六册。该总目为当时国内各图书馆仅有的馆藏总目,共著录图书%(,∃.∃册,共分七部,八十五类,八百三十一二个子目,融会古今,纲举目张,便于学者检索。王先生是参与编目的主干,在《国学图书馆总目叙例》中,自叙编目经过,可以想见其艰苦经营的辛劳。“焕镶于庚午年!∀#∃%之春,应幼堂师之命,承亡友范君来研之后,从事编纂。先普通本书,次及善本,次合斯二者,最后析丛书子目而综合之。自写片而群分,而类聚,而考作者之时地,核卷册之数目,订版刻之岁年,录皮藏之图记,至于校仇,而工始毕。盖丛聚众手之力,费时十稳,而后克举之”这段叙述他从写卡片起,编目分类,将丛书子目分别类属,与单行本业列,考订作者的时代和籍贯,核计卷册数目,考版刻的年代,著录收藏家的印章,最后定稿,付印校对,整个目录的工序方始完成。王先生对分类编目提出他的主张,应从本国的特点出发,应从时代的需要考虑。图书分类在我国虽始于七略,汉书艺文志,下及四库&但在廿世纪三十年代,西方的自然科学,应用技术,社会科学书籍,在国内已大量出版,所以新文化的图书、报刊,包罗万有。王先生所列类目,打破四库的四分,增立方志,舆图、丛书三部,为七分法。其新文化书刊,均纳入子部,融合新旧于一目,业列单行本与丛书子目,实为国图总目的两大特色。王先生在国图工作仅六年,对目录学勤于钻研,当时能编出如此总目,也是他对我国传统目录分类的进一步改良,作出如此的贡献。其后王先生任杭州大学图书馆馆长时,又指导该馆馆员编成《杭州大学图书馆馆藏善本书目》及《历代名人年谱集目》二目铅印成册,为杭大师生借阅馆藏文史图书提供线索。
王先生在盏山工作的时间业不长,但是在工作上的成就,和学术上的贡献,从他一生来回顾,这一阶段,是他毕生最奋发有为之时。每天从事国图编目工作之外,又从事撰写《明孝陵志》约十万言的专著,和五十万言的《首都志》两巨册,至今为近代地方文献和方志中的名著之一。
明孝陵在南京钟山南麓,明太祖朱元璋从洪武九年!#∋(%起,开始筹建孝陵,到洪武十四年!#)!%初步建成,距今历时六百多年。!∀##年王先生参考了《明史》《明实录》《明会典》《明通鉴》以及《肇域志》《大清一统志》《康熙江宁府志》《嘉庆江宁府志》《同治上江两县志》和明清人著作,各家笔记等近两百种书籍、档案,汇编斯志,分形胜、规制、丧葬、渴祭、守缮、灾异、艺文七章,详述孝陵形胜规制,宛如涉足陵园,一展卷,可想见孝陵气象的雄伟,群山环绕,林木葱笼,石龟、石兽、石柱、石人,享殿、明楼,历历在目。该志历叙马皇后和明太祖逝世后安葬经过,和后代嗣君的享祭,仪制典礼,无不备载。清康熙乾隆两帝南巡时,均往亲祭。对孝陵也议立条款,严加保护,凡盗伐陵木者论斩。自明代设孝陵卫,有士兵防守护陵。陵园内栽松万株,饲养驯鹿千头,颈挂银牌,号称“长生鹿”,不许伤害,违者要治重罪。艺文一目辑入历代祭文、诗词、游记、均足以启发后人热爱祖国,热爱乡土的热情。此志在!∀#∗年(月由南京钟山书局出版,直排铅印线装本。有章太炎题款、插图四十幅,皆当时所摄真迹。书成动堂师为之作序,深加赞许,评为+“事实赅著,文约义丰⋯⋯为前贤之所未有也。”
王先生在《明孝陵志》出版后的翌年,又以敏捷的史才,纂修《首都志》,先后才历时六个月,洋洋洒洒,写成五十万字。从调查研究,搜集资料,融会古今,厘订类目,在叶楚枪、柳治微二位负责指导之下,王先生即着手执笔,书成请周意先生为他校订,业请胡淀咸君协助制表,又得友朋襄助摄制附图,付正中书局铅印出版。此志共分廿四类,沿袭旧志的类目有十五、沿革、疆域、城垣、街道、山陵、水道、户口、官制、财政、教育、兵备、食货、艺文、人物、大事表。其为旧志所无,新增的类目有九+气候、警政、自治、司法、外交、交通、礼俗、方言、宗教。叙事止于!∀#,年。此志的特点+一为资料搜辑详备,不仅是三千年的史事沿革源远流长叙述简要,尤以新兴的工矿、农业生产,交通运输,文化教育的新建设无不详载,填补了旧志的空白。二为图表丰富,几乎各类均有插图、附表,以补行文的不足。三为引用之书,均列举原文,以资考证。四为载有南京掌故书目,为读者提供进一步研究南京地方文献的参考。但是人物志仅列人表,殆为节省篇幅计,可参考《金陵通传》,然于近代、当代人物均未记载,是其美中不足之处。是书!∀#,年)月完稿,作者年方三十有五,英年硕学,所以能成书如是之速,取材如此之博,令人心折。当时龙蟠里国学图书馆不仅为学者流连攻读之所,而在馆工作人员,亦利用馆藏图书资料,做出研究成绩,公诸于世,形成学术研究浓厚之学风,蔚为东南文献中心,名扬于国内外,至今犹为东邻日本,及欧美各国的汉学家所向往而怀念。
1936年夏竺可桢先生长浙江大学,聘王先生去浙大任文学院中文讲席。翌年秋,日本帝国主义大肆侵略我国,华北沦陷,炮火已遗及浙江,敌机狂轰滥炸,学校纷纷内迁。先生携眷随浙大转徙于浙西,赣南,又由泰和迁往广西宜山,王师母秦毓消夫人即于宜山病逝、遗有一女三子,皆甚年幼、斯时国难深重,河山破碎,悼亡伤逝,国难家愁萦于一身,先生虽处境艰难,但毅志不衰,誓以身报国,培植后进,诲人不倦,讲学益勤,以民族大义激励青年奋发图强,誓雪国耻,为学生所敬爱。先生自奉甚菲,节衣缩食,按时设法接济病卧石头城中的王伯沉老师,眷顾师门,情谊深厚。对青年学子,家在沦陷区经济有困难的,也尽力资助。对革命学生,随时关注掩护,并营救进步教授,富有正义感。1946年抗战胜利后随浙大重返武林,翌年与张夫人尔敏结婚,自此定居西湖。解放后,先生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致力于祖国文科人才的培植,鞠躬尽瘁,先后任浙江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杭州大学中文系主任,1962年又兼任杭大图书馆馆长,对该馆藏书建设,多方策划。晚年又兼任浙江文史研究馆馆长,浙江省政协常务委员。先生以古文义法擅长,远绍周秦诸子,沉潜唐宋古文。晚年虽体力渐衰,仍不分严寒酷暑,日夜著述。《韩非子选注》一书已于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他如《墨子集话》、《墨子校释商兑》《老子帛书%标韵》《晏子春秋研究》等书,功力甚深,且多创见,为清代孙治让后治墨学的专家。诸书行将付印出版。十年动乱,先生幸得乎安,正期延年益寿,为祖国整理古籍及纂修地方志作出新贡献,竟不料衰病侵寻,医治无效,谧然长逝,诚我国学术界一大损失,令人悲悼伤感&虽先生已和我们永诀,但他的遗著犹赫然在案,我们当继承先生的遗志,为今天整理古籍,纂修方志,写出新篇章,这样来继承师法,方足告慰先生于九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