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训慈(1901-1991)
陈训慈,字叔琼,陈布雷三弟。著名的爱国人士,史学家和图书馆事业家。
1901年出生于浙江省宁波市慈溪县官桥村(今宁波市余姚三七市镇)。1918年在宁波效实中学毕业,报考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时,因身体不合格,将被摒弃不取,幸有知名学者柳诒徵爱其才华,为之力争,才得以入学。后来他果真得恩师真传,人称“柳门三杰缪(风林)陈(训慈)张(其昀)”。1923年南京高师文史地部毕业后,后又就读于南京东南大学历史系,1924年1月毕业,获文学学士学位。
他从兄长那里继承了爱国主义精神。1925年五卅惨案发生时,他已在效实中学执教,当即以教师身份,领导学生积极投入反帝爱国运动,创办刊物《爱国青年》,主张内除军阀,外抗强敌。另据陈过回忆,“记得在我小学快毕业的时候,发生了五卅惨案,四叔给我们讲述五卅惨案和晚清以来列强侵华的屈辱史,还送给我们一本《五卅痛史》小册子,是他自己编写的,封面是一滩殷红的血,十分醒目,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播下了‘振兴中华、誓雪国耻’的种子。”①
1930年,陈训慈转往南京中央大学任教,年底发表《浙东史学管窥》一文;翌年,又在南京中国史学会主编的《史学杂志》上发表《清代浙东之史学》。这篇宏文,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内容包括:一、浙东史学之渊源;二、清代浙东史学之统系;三、黄梨洲之史学;四、万季野与明史;五、万氏考礼之学;六、全谢山文献之学;七、章实斋之史学与方志学;八、邵二云之史学;九、定海黄氏父子对古史之贡献;十、浙东史学之特色。其中关于渊源的观点——“近承姚江性命之教,而远绍两宋儒哲之传”;“所以上追宋元先哲之传,下开梨洲以降之学,承先启后,实赖阳明之教,而就清代浙东之史学论,则当以梨洲为开山之祖”;关于特色的分析——博约精神、躬行精神、经世实用精神、民族思想精神、不立门户大公精神,都是真知灼见,经得起时间考验。1976年台湾出版的《中国史学史论文选集》收入了这篇文章。
陈训慈的史学研究,可以用“博古通今,学贯中西”来形容。他不但致力于地方历史和地方文献的研究,如上文及《晚清浙江文献概述》、《浙江省史略》等著作,而且出版过《近世欧洲革命史》和《世界大战史》,翻译过《史之过去与将来》、《历史之价值》、《战后德意志历史教学》等外国史学论文。他的治学精神,是与浙东学派一脉相承的,博约、躬行、经世实用、大公无私、爱国爱乡,而治学态度,则是认真、严谨,连旧作也要反复推敲、不断提高。有人看过他对《清代浙东之史学》的修改,几乎每页都有他改写的蝇头小字,力求表达更为准确。如第三节“黄梨洲之史学”,改为“黄梨洲开创清代浙东之史学》;第九节“定海黄氏父子对古史之贡献”改为“浙东史学之演变与继承”。他在学术上的严谨认真,精益求精,由此可见一斑。
对于文献资料的蒐罗保藏,他也格外勤慎,极其丰富。又不同于一般的收藏家,无论多么珍贵的资料,悉归公有,提供人们研究参考,绝不奇货可居,自己不用,也不许别人用。《竺可桢传》的作者就曾明确声称:“如果说叔谅先生是最关心《竺可桢传》编写工作并提供珍贵资料最多的人,那按我们的感受,他是当之无愧的。”“他提供的这些资料中,包括当年竺可桢先后给他的一些信件原文(复印件),如1925年4月竺可桢愤辞南京高等师范前的信。1944年12月竺可桢批评国民党政府号召知识青年从军组成青年军培植党军的信,都成为编写竺可桢传记最珍贵的史料。”①在庆祝他90寿辰暨从事图书资料工作60周年时,他还向浙江省图书馆捐献了自己的《丁丑日记》三册,近现代各界名人的信札148件。这些资料,在“文革”后的今天看来,实在是太珍贵了。
陈训慈师承柳诒征,既是历史学家,又是一位卓有成效的图书馆事业家。
1932年1月,陈训慈出任浙江省图书馆馆长。他本着教育救国的宗旨,着力推行普及社会教育和提高学术研究并举的方针。他认为:“近代图书馆已不能‘坐而论道’,被动地待人上门;而当主动地深入社会,以为推动一切事业之主力。”①因此,他对全馆的业务机构进行了扩充和调整,推出一系列改革措施。如改变阅览时间,从每天下午5点闭馆延长到晚上9点,以方便读者,并取消了星期一休假的旧例。又如在市内设立三个图书流通部、五个书报阅览处,还有一个流动书库,每天在市内作定点巡回。“那时甚至在钱塘江的轮渡上,也可看到浙江省立图书馆提供的通俗图书。这样的读者服务工作,可说是第一流的。”②
与此同时,陈训慈又相继创办,《浙江省立图书馆馆刊》、《文澜学报》、《图书展望》、《抗敌导报》等刊物。其中文澜学报,以“研究中国学术,阐扬浙江文献”为宗旨,是浙江第一家省级学术刊物,撰稿者有章太炎、柳诒征、顾颉刚、杨敏曾、马一浮、余绍宋、项士元、张其昀、钱宝琮等著名学者,所以有很高的学术水平,声名远播海内外。《图书展望》则是陈训慈为《东南日报》所编的一个副刊,坚持了数年;七七事变后,他又联络浙江大学、浙江博物馆等单位,创办《抗敌导报》,呼吁全国人民奋起抗击日本侵略者。据翁泽永回忆:“我亲见他为《文澜学报》和《浙江省立图书馆馆刊》写了不少学术专著,又为《图书展望》和《抗敌导报》写了大量的适应青年人阅读的通论、小评以及鼓舞人的斗志的时论。当时他除了用陈训慈、叔谅署名外,间也用‘心丝’或‘谅’署名。一个省图书馆同时出版几个刊物,在当时可说绝无仅有,即在当今也不多见。”①
陈训慈思路开阔、善于集思广益,提倡图书馆同仁与外界广交朋友。1936年,他主持举办了一次“浙江文献展览会”,其旨趣是可“承文澜之旧绪,萃新故之典籍”,弘扬浙江学术文化,发扬爱乡爱国思想。展览会规模宏大,轰动一时,而且收效甚巨。许多名士学者,将自己珍藏的文献典籍捐献出来。如王季欢先生,将明刻大藏经《南藏》3332卷,捐献给浙馆,后来又将王氏诒庄楼所藏的善本书736种寄存浙馆。又如张康信先生,将家传瑰宝南宋刻本《新刊名卧碑琬琰之集》170卷32册珍藏浙馆,后来又举宋刊《淳化阁帖》原石赠浙馆。陈训慈特觅良工,用上等纸墨,精工摩拓数百部发售,使之流传于后世,深得学术界称道。亦为浙馆增加了一定的经济收益。
在浙江图书馆80大庆之际,有人总结道:“浙江图书馆历史上有两个黄金时期,一为30年代,一为50年代。两个年代一样精神,就是全心全意千方百计地为读者服务,充分发扬‘图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的作用,工作生动活泼,深入基层。30年代那时期,就是陈训慈先生当的馆长,编印刊物,举办讲座,搜罗人才,出版馆藏,广设借阅网点,征集地方文献,影响及于全国。”②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当时陈训慈的健康状况相当严重,时常咯血,据说每天一上午服药就要用去一暖壶水。
抗战爆发后,杭州危在旦夕,为了不让江南仅存的文澜阁四库全书落入敌手。陈训慈多次向上级力陈争取,要求拨款抢运,但当时的省教育厅长许绍棣,对此漠然置之,态度极其冷淡。他在气愤之余,怀着强烈的责任感,奔走呼号,自己设法筹款,用三艘大木船,把四库全书转移到富阳,随即又冒着生命危险,将省馆的大量线装书和外文书籍也抢救出来。他是最后一个撤离浙江图书馆的,只隔3天,杭州便沦陷了。与此同时,他又以天下为己任,负责把宁波天一阁的藏书也抢运出来,费尽周折,把它们全都转移到浙南龙泉偏僻的山区里。他变卖自家田产,支付工作人员生活费,后来又四出求告,找来汽车,不远万里,将四库全书安全运抵大后方,藏在贵阳咸西门外地母洞内,抗战胜利后再安全地运回杭州。所以,陈训慈逝世时,有人奉上这样一副挽联:
一生句力 劳乡邦文献赖纪述;
四部典籍关山播越著辛苦。
1938年4月,陈训慈在图书迁出告一段落后,即向教育厅辞去馆长职务,应浙江大学聘请,担任史地学系教授。当时,浙大已迁至建德上课,随后再迁江西泰和、三迁广西宜山。他除讲授中国近代史等课程外,在宜山期间还兼任浙大图书馆主任。1939年6月,他又受竺可桢校长委派,回浙江龙泉创办分校。10月11日,即开学上课,全校有教职员38人,学生约150名。创校伊始,千头万绪,陈训慈身为分校主任,又兼教务主任,再开“中国通史”一课,其工作之艰巨不难想见。但他以多病之躯,任劳任怨,顽强地坚持办学。一年后,诸事初定,而陈布雷因公事繁重,身边又缺少熟悉文史掌故、能佐笔札的亲人,特来函邀他进侍从室二处工作。他的手足之情至为深挚,并觉得“借此多知当世之务,正亦治史者事”,于是辞去多项职务,西行入蜀。
不过,陈训慈人虽离去,目光却始终关注着浙大的发展,为之默默地做了大量工作。他曾帮助浙大催拨经费,到重庆政府财政部、教育部和银行之间反复奔走,费了很大心力,使浙大师生不致断炊,弦歌不辍。不仅如此,在重要关节,他还以同胞手足之谊,运用陈布雷的地位作用,对浙大和竺可桢所遇的较大的困难,通过乃兄设法调节疏导,予以支持。突出的事例为1944年11月下旬至12月初,日军攻入了贵州,竺可桢忽获教育部长朱家骅12月7日所发电报,令浙大合并于中大、学生全体从军。这对竺可桢真如晴天霹雳,他只有通过当时在侍从室工作的陈训慈先去了解底细。当他得悉朱家骅确有此意而陈布雷主张浙大不动之意,对于如何处置自然也就成竹在胸了。这种援手作用正是别人无法替代的。而陈训慈所以能这样默默辛苦地贡献心力。正是因为“他热爱浙江,深受两浙文物的薰陶,并以发展两浙的科教文化事业为己任。正是这种赤子之心,使他不顾困难,不计功利,竭忠尽智去干。这种心情和竺可桢当时的心情正是相通的,都是中国优秀文化传统的一种体现。”①
新中国成立后,陈训慈重操旧业,主持浙江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图书资料室工作,继续致力于图书征集、整理和搜集有较高参考价值的历史文物、革命史料。他从旧书肆、甚至废旧的物资回收部门,抢救出大批明清经济资料,特别是上送中央的吴煦档案,其中关于太平天国的不少史料,如《太平救世歌》,均属首次发现,对研究太平天国起到了重大作用。而且,他笔耕不辍,年届九十,犹与人合著《万斯同年谱》。他又是浙江省政协第一、二、三、四、五、六届委员会委员,参政议政,为两个文明建设和祖国统一大业发挥积极作用。诚如 沙孟海祝贺他九十寿辰写的一副对联所言:
美意延年本身是历史人物
高文寿世到处见爱国情怀